恰韩寒少年

界评论韩寒“越来越像段子手”,韩寒回答:“什么叫像?一直就是。别看不起段子手...在这样的社会里,我分享快乐,是希望大家看到以后都能快乐。”

我们对于韩寒所有的期待、赞誉和失望、质疑,都源于韩寒多年来一直充当了中国文化娱乐环境中最稀缺的形象——少年。

“少年气“是当年韩寒成为时代文化偶像的原因。在应试教育被怀疑的时候,他是桀骜不驯、休学写作的少年;在博客时代,韩寒是用游戏的手段消解着传统名流、关怀着天下事的少年;在赛车场上,他是狂飙着荷尔蒙、夺冠无数的少年。

从2014年开始,韩寒连续推出三部属于自己的电影,票房一直走高。有专业人士评论道,韩寒对于电影的技术和手段依然稚嫩,但是”有一股气顶着“。

1999年至今,韩寒在公众的视角中生活二十年,他一直是”赢家气质“的代表,无所不能,潇洒自信,实现别人实现不了的梦。同时,他修正自己,增强自己,改变自己。

从三十岁开始,韩寒正在逐步和过去所反对的和解。某种程度上,他接受了现行的教育制度,向记者讲述妥协的艺术,和当年论战的文化名流们谈笑风生。韩寒最终走出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即使很多人不喜欢,即使韩寒还可以使用这些技巧。

像18岁时那样,韩寒再次告诉媒体:”我已经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差生

在1982年9月23日早晨,文学爱好者韩仁均诞下一子。儿子出生之前,韩仁均曾为自己起过一个笔名韩寒,由于十分喜欢这个名字,他决定将其送给自己的儿子或女儿。韩寒出生后一直有人问韩仁均:“韩寒是不是诞生在寒冷的冬天?”

韩寒成长于上海市金山区亭林镇。一年级的语文考试,韩寒把“一座桥”写成了“一坐桥”,只得到99分。韩寒找老师论理,称字典上有这种用法。老师当场查阅读《新华字典》,发现两字用法确实相通。由于韩寒思维活跃,班级里上公开课,老师会叫他起来发言。

1995年,由于韩仁均工作缘故,韩寒借读到升学率较高的罗星中学。罗星中学的摸底考试,韩寒只排在全班42名。韩寒开始享受到了差生的待遇,老师有一段时间将他的座位排到讲台一排,没有同桌,需要侧视黑板。一次数学考试,韩寒得了100分,因为怀疑他作弊,老师让韩寒到办公室重写试卷。

韩寒对文学的天赋也显露了出来。初二下学期,韩寒在图书馆读了几次少儿报刊后告诉父亲:那些少儿报刊上的文章写得太滥太幼稚了,我完全可以比他们写得更好。此后的一个月,韩寒写了十多篇小说、散文,发表在《少年文艺》、《少男少女》等刊物里。

中考韩寒考了468分,最终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特招进入了松江二中。进入中学的韩寒大部分时间除了语文课,其余一概不听。他在书桌上码了一摞书墙阻挡老师视线,在书桌下看《管锥编》、《二十四史》、《论法的精神》等书籍。

韩寒有一个专门的小本子,记下了书籍中可以引用的地方。

在宿舍,韩寒也常和同学聊起文学,他和对面铺的室友沈宏伟说:“全世界和汉语写字的人里头,钱钟书是第一,我是第三。”沈宏伟一脸茫然:“钱钟书是谁?”在韩寒的影响下,有的室友阅读兴趣从作文选转向了林语堂。

韩寒向死党们宣布,自己正在写一部名为《三重门》的长篇小说,他每写完一部分,就递给 周围 的同学看,有时候给室友们朗读。

当韩寒躲在教师的角落里看书写《三重门》时,上海的《萌芽》杂志社酝酿着一次作文评奖的革命,这份纯文学杂志在世纪末销量下滑严重。杂志社主编赵长天决定创办面向中学生的“新概念作文大赛”,联合7所高校,邀请王蒙曹文轩等作家担任评审,发现更多的文学人才。

韩寒在报纸上看到第一届新概念大赛的征文启事,将自己的两篇文章按地址寄去。韩寒当时参赛的想法是:“如果这个可以直接不用考试上大学就太好了,我就想着到高三的时候可以有大学笑纳我。”

复试完确定一二等奖名单后,评委叶兆言发现之前大家都颇为赞赏的韩寒没来参加复试,他提议通知韩寒前来补考。1999年的3月28日的上午9点,韩寒接到了《萌芽》杂志编辑胡玮莳的电话,询问他为什么没参加复赛。韩寒告诉胡玮莳自己没收到复赛的通知。没多久,胡玮莳打来电话,让他在中午前赶到上海市区评委驻地进行复赛。

韩寒父子花200块钱打黑车赶到考场。韩寒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房间补考,负责出题的评委李其纲把一张纸放进水杯里,随后离开。房间里只留下编辑林青监考。韩寒写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喝水和上厕所,过程中只说了一句话:“老师我写好了”,然后离开房间。他的文章开头写道:“我想到的是人性,尤其是中国的民族劣根性。”整篇文章都引经据典,还用了一句拉丁语。

韩寒通过这篇《杯中窥人》获得了新概念大赛一等奖,这次获奖让韩寒的生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改变。4月12日的《新民周刊》发表了《让孩子们写点真的——“新概念作文”挑战"应试作文”》,提到韩寒参加复试的情形:“只见韩寒眉毛一扬,力透纸背地写下了标题《杯中窥人》...评委们看了大吃一惊,把一等奖给了他。这就是能力。新概念要的就是能力。”

《新民晚报》对新概念大赛的报道,四分之一的篇幅在写韩寒补赛。文中提到”李其纲审读(韩寒)文章的缝隙间,他无意中看到韩寒又在抓紧点滴时间看书,看《欧洲哲学史》"。但韩父表示,儿子从没看过《欧洲哲学史》。

已经成名的韩寒收到一封同龄女生的来信,内容全是英文,韩寒找老师解惑。老师告诉韩寒,这位女生受媒体对他“少年钱钟书”报道的误导,对他崇拜异常。

获奖后不久,韩寒由于挂科过多在7月底被学校命令留级。留级后的韩寒似乎有了一些紧迫感,期中考试后他告诉政教主任洪韵焘,自己期末的目标是消灭成绩的红灯。他的第二个高一班主任也感觉到韩寒有学习的意愿,成绩有所增强。

但不久,韩寒留级的事迹再次被媒体发现并大肆报道,在素质教育讨论逐渐升温的时间点,特立独行的韩寒成为了媒体的宠儿。年底,《上海中学生报》头版整版刊登了报道《作文比赛一等奖的获得者,六门功课“开红灯”的留级生——韩寒:我是谁》。不久,该报以一个版面摘登了这篇文章的读者来信。

韩寒刚燃起来的学习激情马上熄灭。韩寒一边上学,一边在电视采访和报纸文章中批评自己正在接受的教育。他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对于以后不去搞理科方面研究的人,数学只要到初二水平就绝对足够了,理化也只需学一年。

韩寒受到了明星般的追捧,倾慕者的信件堆在寝室的桌子上,其中一些夹了照片。韩寒一边拆信一边问室友:觉得哪个更漂亮?他会坐在校园草坪接受采访,教室的窗外有时则会架设着摄像机。日后离校时,韩寒带走了上万封来信。

2000年初,作家出版社决定出版韩寒的《三重门》。由于媒体的宣传,出版的消息刚被媒体放出,韩寒粉丝的电话就打到了责编袁敏的家里,询问书的出版情况,他还收到不少中学生的来信,询问该书能否“原貌”出版。

洪韵焘曾经尝试劝韩寒对媒体的采访和邀约适可而止,后者则回答:”他们炒我,我也在炒他们。”之后,洪韵焘在一篇杂志中如此写道:韩寒心里清楚得很,现在将名气炒得越大,将来自己的书就越好卖。

2000年过年前后,松江二中的乔校长带几位校领导和班主任到韩寒家集体家访,他们对韩寒父子表示,可以给韩寒安排看书时间和写作时间。但是韩寒需要保证及格。开学后,学校给韩寒安排了一人寝室,配有电话和卫生间,熄灯时间也比较晚。

不过,韩寒旷课的次数却越来越多。学校提议韩寒休学一年,他可以参加学校里的一些活动。如果一年后想读书,还可以回到学校。韩寒在2000年4月4日休学,《青年报》在4月30日就刊登了《韩寒休学写小说》的报道,引起了新一轮的话题。

即将退学时,萌芽杂志社社长赵长天和韩寒长谈一次:“人是需要妥协的。你现在不妥协,将来也要妥协。”面对这位伯乐的劝告,韩寒含糊地应下。在离别前,他给室友们写了一张告别字条:“我只是烦了这不自由的日子...趁我还年少,我要万水千山走遍…切记,要不附权威,不畏权势,不贪权力。为了快乐,切莫作官。”

明星

休学两周后,韩寒生平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坐着14次特快列车去了北京。

出发前,赵长天给了韩寒一份《萌芽》杂志社特约记者的证明,上面打印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韩寒当晚抵达北京,见到自己的责任编辑袁敏。当时的北京春寒料峭,韩寒只穿一件毛衣,敞着领,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挎包。

袁敏看着这位媒体口中的叛逆少年笑盈盈地出现在面前,一副中学生出门旅游的模样。两人聊天时,韩寒说起北京大学,眼里流露出憧憬和向往。

在袁敏那里,韩寒第一次看到了《三重门》的样书,封面勒口上的文本写着:“韩寒奉献给同龄人的这部长篇新作《三重门》”,他马上说:同龄人改成朋友们。这本书的封面同样由一位17岁的学生设计,一位婴儿被包裹在重重蛋壳中。

一位老编辑问袁敏:这书是宣传计划生育的吗?

《三重门》出版后大获成功,第一版三万册,三天内售罄。韩寒的一次签名售书活动,现场读者超过千人。《北京青年周刊》的一篇文章写道:我们看到了韩寒,好像重新发现了自己左半脑功能…不上大学,自己读书说不定也能成才。

央视正如日中天的《对话》栏目也因此邀请韩寒作为对话嘉宾,和他形成对比的是另一位对话嘉宾,“哈佛女孩”刘亦婷。在这期节目里,几位教授以及现场观众讨论和批判了“韩寒”现象。直到今天,这期节目的短视频依然会不时传播在社交媒体上

一位现场观众问韩寒:你是用OICQ、ICQ呢还是在聊天室里呢?韩寒回答:就是在聊天室里,这位观众接着说:如果想长大用OICQ和ICQ吧,那才是成人的世界。

陈晓明 教授在节目里说:“韩寒只有一个,他就是这么一个很独特的个性,然后被我们的文化制造成一个现象。”他还告诫韩寒:“就韩寒个人来说,他必须是这样的,保持他的纯粹性...放在一个社会环境中来说,他在走一条很艰难的路。我祝愿他能够走五十年,而不是走三到五年。”

现在看来,这句带有预言性质的祝福,不无道理。

休学后,韩寒多少有些无所事事。有人问他父亲:韩寒在干些什么?是不是在家里“专门”写作?韩仁均回答:韩寒在睡觉、看电视、看书、踢足球、玩。在家里,韩寒每天骑着摩托车在小镇晃悠,从音像店里租碟,第二天还回去,夜里则在灯光球场跟成年人踢球。

多年后,韩寒聊起休学后的那段生活,他一字一顿地回忆道:“孤独,深深的孤独。”

即使如此,韩寒整体上依然十分潇洒,他骑着摩托来学校,和好友金丹华讲自己在内地贫困地区的见闻,后者觉得“颇为震撼”。受韩寒的影响,好友陆凌皓在韩寒休学后,几乎完全放弃了学业。他的物理考到二十多分,父母特意在学校旁边租房子督促儿子。

临近高考的前几天,韩寒开着小车去松江二中,带着老同学出去大吃,在校园里面乱转,韩寒把车里音乐放很大声,主题关于“青春”。

2001年,韩寒去了北京,在望京租房住下。第二本书《零下一度》出版,二十多篇文章被编辑部砍了十来篇,末尾放了一篇批判自己的《韩寒三思》。接受采访时,电话一端的韩寒颇为愤怒:“《零下一度》纯粹是一本垃圾文学。”

一位记者在当时如此写道:诸多问题中,他只对于《零下一度》被删改一事表现得比较激动,而对于中国教育除了失望就再也没有别的表示了。

从销售数据上看,韩寒有些陷入困境。书籍销量逐渐下滑,《三重门》卖了100万,《像少年啦飞驰》只卖了30万本,2002年的作品精选集《毒》只剩下10万本。韩寒有时打开电脑写不出一个字,他后来说:我就在北京的三年没有写书,光顾着玩了。

这时候,韩寒重心开始转向赛车,彼时的生活是:每天睡到下午2点多,看报纸,和车友约到改装店里见面,一整个下午聊车。有时候开车到郊区,找一个小树林练车。练完车从机场高速开到三环,晚上吃饭聊车。

作家韩寒变成了车手韩寒。2001年,韩寒开着改装车和几个玩飞车的朋友在北京组建了“极速车队”,在北京近郊怀柔的山路上练车,“还差点掉沟里去。”赛车是一件十分耗钱的运动,韩寒也有一阵穷到买不起轮胎。他和好友们自费参加比赛,2003年代表北京极速车队参加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上海站的比赛。

在2003年,韩寒还在北京奥体中心见到出版人路 金波 ,后者兜里揣着5000块钱来购买韩寒书籍的漫画改编权。路金波在日后的采访稿里提到:“此时的韩寒时常被出版社隐瞒版税与印数困扰,可他又狡猾地表现出坚毅的样子。”韩寒抱着狗从宠物店出来对路金波说:“来,上车,我给你秀秀我的车技。”

2004年后,在北京并不如意的韩寒回到上海。“在北京,人家会告诉你,你丫这算什么呀...人家一说, 我就点头,说:哦,对的对的,是的是的。”

随后,韩寒加入赛车强队云南红河车队。车队等级森严,一号、二号车手为车队争取积分,三号车手替补,四号车手宣传,韩寒成了四号车手。由于比赛表现平平,韩寒不久输给演艺明星林志颖,失去了四号车手的位置。

“那时候我每换一个车队,油漆就加厚了一层。车队除了给我的车身上刷新各种logo 之外,不会做任何实质性的改装和性能提升。”

也许这是韩寒最困难的时间点之一,反抗应试体制的韩寒形象已经勾不起媒体的兴趣,而他的赛车生涯才刚刚起步。虽不如意,但是他没有放弃。像电影中所说,他把自己奉献给了热爱,最终再度奋起。

2005年,韩寒博客上发表声明,宣布收回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长安乱》的版权,因为中国青年出版社及其委托的发行人私自盗版了《长安乱》。路金波在报纸知道了韩寒跟中青出版社打官司的消息,立即联系韩寒。当天晚上他拟了一份合同,以8万块的成本签下韩寒。

这位出版商人事后回忆道,“人在那时候真的是要凭运气的,我也没有想到在1999年就已经横空出世、少年多金的韩寒,在那个2005年 夏天 的夜晚,穷的只剩175块钱。”

两人由此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合作,路金波对韩寒进行了商业化打造,4年内共付给韩寒约1700万元人民币。不过韩寒对商业化一词尚有保留:“我的商业性,属于被迫的商业性。我出书到现在,连发布会都没做过,签售也没做过。”

韩寒在4年间花掉了这1000多万,路金波解释道:“他买套房,给他爸妈买套房,他妈妈买张床也要17万;5、6个女友一人一张信用卡;今天买辆跑车,半个月后不喜欢了,折价卖掉。”路金波还告诉韩寒要学会理财,挑个温顺、体贴、会持家的女友。

经历2004年的低谷之后,韩寒的赛车生涯逐渐走上正轨,但始终难以进入前三,因此被人喊了大半年的“韩老四”。2005年9月23日,韩寒参加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1600cc 组贵阳站比赛,韩寒一度领先同队队友十几秒,冠军触手可及。但考虑到整个车队的总积分,希望他“让车”。

最后一个赛段,韩寒在接近终点处猛踩刹车,从第一名掉到了第四名。妻子金丽华后来回忆,比赛结束后,“韩寒哭得很厉害”。

这一年珠海站,韩寒终于获得冠军。自此,他的成绩稳定在全国前三名之内。2007年,韩寒批评中央五套对赛车的现场直播太业余,接下来的整场比赛转播,央视完全避免出现他的镜头。韩寒说:“牛×的话,你们CCTV5的节目以后就不要告诉观众某场比赛的领奖台上某个人叫什么名字了…到时候我们比比,到底是我韩寒难堪一点呢,还是你中央五套更难堪一点呢?”

当年韩寒再没下过领奖台。

路金波在北京的赛车场去见韩寒,碰到十来个女孩跟他打招呼:路总好。路金波一脸困惑,前面的女孩子说,我们是韩迷俱乐部的,我们都认识您。他才意识到,作为一个中国顶级明星的出版商,自己因此多了很多曝光率和知名度。

韩寒来去如风,他告诉媒体:在这个国家,做一个忧国忧民的人是最傻和最痛苦的,国家不乐意,国民不在意。我不要做那样的人,我只希望自己60岁时是个被年轻姑娘喜欢的深沉的老顽童。

公民

韩寒在2004年就开通了博客,这种新的媒介形式开始改变着中国的舆论环境和媒体秩序。2006年开始,作为一名博客作者,韩寒再度引起大众的高度关注。

故事开始于一场论战,文学评论家白烨写了一篇《80后的现状和未来》,批评80后作家写的东西还不能算文学。韩寒在博客上写了题为《文坛算个屁,谁也别装逼》的文章,他写道:“文学不文学,不由文坛说了算。文坛只会拉帮结派,害死文学”。

这场论战引起轰动效果。陆川父子和高晓松相继加入战局,高晓松指责韩寒在小说里用他的歌词未经同意,韩寒则调侃道:“我愿意支付高晓松千字千元的最高稿费,就是200元。”他还玩了个文本游戏:“高晓松告韩寒这事情,古人早有定论,那就是,高处不胜寒。”

十几年后,两人早已化干戈为玉帛,韩寒前段时间做客《晓说》,高晓松还对“高处不胜寒”印象深刻,高晓松回忆,他和陆川的团队一共二十多人昼夜不停地删韩寒粉丝的评论,刚删一条,下一条就到40多页去了:“当时韩寒是中国第一大文化偶像。”

论战对手几乎都被韩寒和其粉丝骂到 关博 ,韩寒之后偶尔还会调侃白烨:“为什么一直要和小白玩呢?那是因为小白实在很好玩。”

当时颇有些名气的中年男性很容易成为韩寒论战的对象,他在博客里批评 陈凯 歌、陈逸飞和余秋雨:“坦率的说,我不喜欢这三个人,他们身上有太多中国中年男人的无趣,不坦诚,精明狡猾,缺乏想象力和没有幽默感。”

韩寒还爱调侃同为80后作家的郭敬明——很长时间里,同为新概念出道的二人,一直在媒体标尺中被广泛比较——他告诉媒体:“我和他男女有别,没有什么可比性。”

路金波也说了类似的话:“韩寒不大关心别人,除了爱挑逗郭敬明,不过那纯粹是为了好玩,是一个惯性。好比幼儿园的小朋友经常去逗长得好看的小女孩。”

韩寒掌握了“套路”。在现代诗的论战里,他先抛出文章引战,等到诗人们回应,再发布准备好的反击材料,最后留下《我笑你们跳,我吹口哨你们叫》结束游戏:“当我走了,聚光灯和观众就都没了,你们爬上来后,就用手机的光照着自己互相表演吧。”

实际上,这几年韩寒的博客主要还是赛车、狗和电影,而引起媒体关注的往往是他和名流们的论战。韩寒再度走红。

从2008年开始,韩寒对时事的关注多了起来。随着社交媒体的持续兴起,公共言论空间有所开放,且尚未遭遇管制。此前的2007年,厦门爆发了PX事件,PX项目即将建成之际,厦门市民通过互联网形成舆论,让政府做出了妥协。

《南方周末》在当时指出2008年对韩寒的意义。这年,他在赛车圈内最好的朋友徐浪在俄罗斯意外死亡,葬礼上,平时嘻嘻哈哈的韩寒当场嚎啕大哭。文章写道:“那一年起,韩寒不再在博客上跟谁论战,他开始写文章讨论地震重建、三聚氰胺、公路换牌,把锋利的态度对准那些让人们活得不那么幸福的社会现实。”

不过,韩寒自己的解释是:“别的个体他们都不和我玩了,我就只能和这些公共事件玩了。以前会有白烨啊,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不跟我玩了,所以就只能转型了呗。”

韩寒保持着高频的更博速度,他对时事的观点集中体现在一篇博文《我的祖国》里,文章开始就提纲挈领地说道:“我的祖国已经越来越显现出浮躁,狂热,悲哀,迷茫的气息。”

这篇文章抨击了房价、油价和群体性事件反映的不公正现象,他批评“学术界一潭死水,文化界死水一潭,政治界腐败堕落,娱乐界…麻痹所有还有一丝想要抗争与改变的人们”。他在文章里呼吁道:“所以,我亲爱的祖国,请你不要继续堕落了。”

2008年,韩寒和路金波合作创办独立杂志《独唱团》,这本杂志仅仅办了一期就因某些原因被迫停办,但也创下了天文般的数字销量。除了罗永浩、周云蓬、石康等文艺青年的代表外,当时为第一期供稿的作者还包括现在大红大紫的咪蒙。

随着他博客的更新和杂志停办,韩寒的“公共知识分子”的声望增长。2009年,他被《南方周末》评为年度人物,文章标题是《韩寒者,冒犯也》。2010年。《时代周刊》将其评为“全球最具影响力一百人”,不过被划归到娱乐类。

韩寒没有给予积极的回应,对于公共知识分子名号,韩寒回应道:“我对这个称呼完全不感兴趣。”FT中文网问他: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你的“粉丝”们认为你变得趋于主流,并认为你背叛了他们,你会作何反应?

韩寒回答:随他去吧,我并不为他人的期望而生活。

在南方周末的年度人物采访上,韩寒还谦虚了一回:“时无英雄,让我这样的竖子成名。”

2011年底,韩寒接连发表三篇博文《谈革命》、《说民主》、《要自由》,被舆论称为“韩三篇”。在这三篇文章里,韩寒认为:剧烈的变革在当今中国未必是好的选择。他对于以前批评的对象也有新见解:共产党的缺点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人民的缺点。党组织庞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它就是人民本身,而人民就是体制本身。

这些言论引起了轩然大波,《环球时报》发文表达对韩寒的赞赏:“化蛹为蝶,一个年轻人敢于直面他所面对的现实,试图给予新的阐释,他有勇气超越自己”。

韩寒告诉媒体,自己前年花了整整一年来搞清楚什么是左派,什么是右派,终于大致弄明白了。这几篇文章是自己经历思考所得,政治讨论不能脱离国情,自己本质上对派系之争不感兴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春节期间,由IT作家麦田发起,打假斗士方舟子接力的“代笔门”推动新的舆论热潮。方舟子的打假事无巨细,从韩寒的新概念获奖作文到《三重门》的写作,再到博客写作,都被方舟子质疑有代笔的嫌疑。

“方韩大战”成为中国互联网的一件大事,从微博、博客、到天涯论坛,网民们各执一方,展开激烈争执。在历次论战中都全身而退的韩寒,这次面对偏执的方舟子应对并不自如。这场超级论战,也成为韩寒成名之后的第二次“危机”。

话题延伸到造假之外。作家冯唐在文章质疑了韩寒的作品水准,抛出自己的文学金线论,认为文学作品有一条金线,而韩寒在这条金线之下。冯唐还提到,某公知私下对他说,韩寒这个大旗不能倒,韩寒倒了之后,改革要倒退多少年。

评论人许知远此前也表达了对韩寒的质疑——一种安全的批判方式:他嘲讽式的挑衅姿态,显得如此机智,他还熟知挑战的分寸,绝不真正越政治雷池一步。纽约时报作者欧逸文曾评论韩寒“是唯一一位批评政府但还能拉到商业赞助的人”。

作为公民社会代言人的韩寒,同时也是凡客诚品、大众汽车等品牌的代言人,雀巢咖啡为他开出的代言费超过千万。表达了年轻人自我定位的凡客体也因为他而走红。

这场争论到最后,韩寒感受到十分疲惫,倒韩一方的声势却越来越大。韩寒在一篇博文里试图结束这场争吵,这篇文章里不再有以往的锐气,他说:“我只是被灯光照着的一个小人物而已。我也说过,什么坛到最后都是祭坛。我也时常向各种各样的人道歉,常常反思,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偶像。”

紧接着发布的《这一代人》中,即将三十岁的韩寒写道:在等到开学后,我将要去母校开始我的演讲,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主题,那就是再有7个月,我便30周岁了。我要告诉我的少年校友,在这一万多天里,我犯下的各种错误和反思。

老板

2012年对韩寒是一个分界点,他不再高频率更博,也没出版长篇作品,博客作者和作家的身份变得模糊。

这一年,韩寒最活跃的战场是微博,这个中国最重要的移动社交平台在当时已经开始转向娱乐和营销。

有趣的是,韩寒此前曾暂停自己的微博,并在博客提出批评:它让我们置身虚妄,如果哪天说句什么话或者摘录了个段子转发了几万,你会觉得满大街都在传诵你的名句。如果沉迷其中,除了一点点启发和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的资讯,你收获的全是情绪。

韩寒回归时,微博已经从公共论坛变成了娱乐明星和段子手的天下。韩寒没有在微博评论时事,曾经抗拒暴露私生活的韩寒在微博里晒女儿的照片,收获了“国民岳父”的头衔。他在微博上金句频出,成功制造了民工、萌狗马达加斯加等热点。

外界评论韩寒“越来越像段子手”,韩寒回答:“什么叫像?一直就是。别看不起段子手...在这样的社会里,我分享快乐,是希望大家看到以后都能快乐。”

此后两年,韩寒的微博很多和自编自导的电影《后会无期》的营销有关。韩寒回到微博的时候,出版业的黄金时期已经过去,郭敬明要求自己公司旗下的作者转行写剧本,郭敬明则转型成为导演,电影现在是资本涌入的热土。

韩寒也开始向导演转型。韩寒和老搭档路金波以及著名制片人方励达成了合作,后者此前制作了诸多地下电影,有着丰富的应对审查的经验。

韩寒在片场忙着发微信和打电话,一刻不停地攥着手机和充电器。他的车队老板夏青告诉媒体,有了孩子后韩寒想赚钱了:“在此之前是玩比赚钱重要,现在赚钱比玩更重要。”

现在他和韩寒聊天的内容不是赛车和美女,转向企业管理、商业模式、股份分成。

博纳影业的创始人 于冬 对一件事印象深刻,韩寒来自己公司小坐,年轻的员工都在办公室门口等着韩寒签名合影。于冬强烈地感觉到:像姜文之于70后一样,韩寒就是80后的代言人。

韩寒也知道如何抓住年轻人的心,2014年电影宣传期,韩寒在微博上直接发布slogan:“听过许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此前路金波和方励等人曾批评后会无期的名字太过灰暗,韩寒回答:“相信我,绝对没有问题,年轻人就是喜欢这个。”

发布一个小时不到,段子手们蜂拥而上,用“依然”造句,该微博24小时转发量达到16万,点赞12万,评论达到3万。之前反对的众人只能微微一笑:“没办法呀,只能相信韩寒会创造奇迹。”

在《后会无期》的宣传期,韩寒接受了许多媒体的采访,媒体问他如何看待自己的商人身份,韩寒回答说:说商人的话,我觉得我从10多岁的时候就算了,因为我的书最早就是签版税的,那时候大家都还在签稿费。

《环球时报》在此时再次出场,夸奖韩寒的新角色:如果中国有才华的人更愿意从事实业,而不是在舆论场上夸夸其谈,那么这个国家的创新就更有力量,他们的成就也会引导社会变得更加宽容和多样。

韩寒加速推进自己的商业事业,在天眼查上,韩寒一共关联了15家企业。其中,他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亭东影业经历了多轮融资,在2019年初获得阿里影业的战略投资。

与此同时,韩寒开始修正自己,他2018年在微博发长文回忆起退学往事:“退学是一件很失败的事情,说明在一项挑战里不能胜任,只能退出,这不值得学习。”在博客时代,韩寒庆幸自己没有参加高考,17岁时他说:“七门功课亮红灯,照亮我的前程。”

在韩寒反思自己的当口,一位粉丝在贴吧发表了自己火烧韩寒图书的照片,并配上耸人听闻的文本:韩寒已死。

2018年春节的电影《乘风破浪》里,韩寒让主角回到过去,和自己的父亲达成和解,影评人杨时旸写道:“他让邓超饰演的那个有着弑父倾向的赛车手代替自己和父权握手言和。那个温暖的微笑不只献给肉身意义上的父亲,更是对世俗世界的示好。”

七天前,《飞驰人生》上映,韩寒再次和记者聊起人生感悟。赵长天曾经和他聊起的妥协问题,这次出现在他口中:“拍电影,写东西,或者做任何事情,我觉得肯定都需要妥协的。电影是在不停妥协的过程中去做出一个最平衡的结果。”

写博客的那几年,梁文道曾经表扬韩寒,他再写几年,就有可能成为鲁迅。而现在,韩寒鲜少评论国事,在采访里谈到自己的改变:“锐气是一种更深的气质,是在于我想活成我自己的样子…可能我现在想活成的样子在大家看来比较地平和,但是没有关系,我喜欢就可以。”

《飞驰人生》上映前,韩寒在微博上写了一段长文《一生热爱,回头太难》:“以前写过一句话:我所理解的生活,就是和喜欢的一切在一起。”“我只是大部分时候勇气恰好比恐惧多一些。而恐惧比勇气多的时刻也不会告诉你。毕竟一生热爱回头太难,苦和甜都往心里藏吧。”

在拍摄第一部电影《后会无期》时,片场人员都叫韩寒“韩少”,这也是他多年的称谓。后来方励让大家改口叫韩导。因为他认为只有称呼改了,权威才立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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